◎仇進才

春乃四季之首，農(nóng)業(yè)乃立國之本，牛乃農(nóng)業(yè)之要。春牛這個詞語，天然地帶有嘉穗盈車、國泰民安的聯(lián)想。

春牛不是真的牛，而是用土塑或者紙扎成的假牛?！肚寮武洝分袑懙溃骸傲⒋喝?，太守集府堂，鞭牛碎之，謂之打春?！贝虼号１闶前淹僚１薮虺伤槠?，由眾人爭搶分走，當作是分潤到了洋洋的喜氣。

在男耕女織的古代，打春牛是一件頗為隆重的大事。蘇軾在《立春祭土牛祝文》中寫道：“三陽既至，庶草將興，爰出土牛，以戒農(nóng)事。”不誤農(nóng)時，及時耕種，才能讓秋天在大地上抖出大片金黃。立春后，萬物生發(fā)，新年時許下的愿望都要在土里一根根地發(fā)芽，對美好生活的期盼都要在牛蹄下一點點地翻開。打春牛吹響春耕的號角，提醒人們要開始種田了。

更深層的原因，和重農(nóng)抑商的制度有關。周漢以來，為了表示對農(nóng)耕的重視，孟春正月，天子會率諸侯，上演一場耕田秀，謂之“籍田”。打春牛是籍田制度的下沉。為了勸農(nóng)民扶犁，古人刻意將農(nóng)事包裝成為一項極具藝術性的習俗，并在全國范圍內(nèi)推廣。清代有詳細記載，立春前，順天府尹要在東直門外，預先準備芒神土牛，立春前一天，率領僚屬，奏起鼓樂，把它們抬著，帶回到府署前的彩棚里。立春當天，鞭打土牛，“以示勸耕之意，遂頒春于民間”。乾隆年間，鞭土牛還被列為國家慶典活動，由欽天監(jiān)制定芒神土牛圖，作為印制范本頒發(fā)各地。制度和文化兩管齊下，重利輕別離的商人少了，把酒話桑麻的人就多了。

歐陽修有一名句“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其實打春牛也暗含了與民同樂的思想。清代黃瑞鵠畫過一幅《迎春圖》，縣令率領著文官，擺開儀仗，高舉萬民傘、德政牌，踩著喧天的鑼鼓來到春場。民間藝人載歌載舞，競巧爭華，或如西游取經(jīng)，或如西施采蓮，或如昭君出塞，或如學子登瀛，熱鬧非凡。等立春的時辰一到，把紙做的春牛抬出來，官員百姓拿著彩色的鞭子把它圍住，隨著鼓樂的指令，猛力抽打春牛。

我想，縣令的臉上一定是紅潤潤的，因為打春牛時用了太大的力氣，因為立春的風中還卷著深深的寒意，因為“起坐而喧嘩者，眾賓歡也”的場景，正是他心中最渴望的愿景。

我尤其喜歡楊萬里的《觀小兒戲打春?！罚骸靶褐薇尥僚?，學翁打春先打頭。黃牛黃蹄白雙角，牧童緣蓑笠青篛?！焙⒆觽冃Х轮笕舜虼号?，學得有模有樣，居然知道要先打牛頭。他們爬到牛角上，跨在牛背上，揚起鞭子左抽右打，笑聲遙遙地飄向了杏花村。終于，土牛被抽破了，他們撲上去搶碎塊。牛身上的土適合養(yǎng)蠶，牛角上的土適合種田，孩子們抱著碎塊向大人邀功，好像他們給家里搶來了一個豐收之年。那份躍然紙上的歡樂，讓我忍不住羨慕一個孩子的幸福。

如今，隨著時代發(fā)展，人們對仙神的虔誠信仰已經(jīng)轉變成了對雙手的堅定信心，打春牛的儀式剝離了迷信色彩，作為民俗文化在人間生生不息地傳承著。在短視頻平臺，常能看到張燈結彩的舞臺上，一頭頭栩栩如生的春?；蚴前察o佇立，或是搖頭晃腦，迎接著一道道鞭子。眾人或是簇擁圍觀，或是朝春牛投扔芝麻、谷豆，寓意祛除水痘、消除麻疹。裂開的牛肚里，事先塞進的五谷紛紛涌出，五谷豐登的美好祝福也就落在了這方土地上，深深地扎根。

“一打風調雨順，二打國泰民安，三打五谷豐登，四打六畜興旺，五打萬事大吉，六打天下太平?！表炘~響起時，我看見五千年的農(nóng)耕文化正在阡陌間泛起鮮亮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