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華

魚通人的族源至今是個謎。我們在魚通地區(qū)的調查中，除了一些個體家庭、家族起源和遷徙的傳說外，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有關于該民族集體祖源記憶方面的神話或傳說。學術界雖對此進行過一些研究，但未形成一致看法。

壹 魚通與“高董”部落

此說來自法國藏學家石泰安。石泰安著有《川甘青藏走廊古部落》一書，在該著作中，他對藏族傳說中的“六氏族”（即最早的六個原始部落）的地望和歷史進行了詳細研究，并提出西藏傳說中的六個“原始部落”都位于中部涉藏地區(qū)之外，在東部涉藏地區(qū)的邊緣；并稱在東部涉藏地區(qū)發(fā)現(xiàn)了許多地名、民族名或其他與這些神話的部落有關的名詞。他根據(jù)所發(fā)現(xiàn)的地名、民族名等進行研究分析后認為，魚通就是藏文史籍中記載的在西藏之外、散居于漢藏邊界地方的原始部落中屬“董族人種集團”中的“高董”部落。他在書中寫道：“塔菲爾明確告訴我們，高董是魚通（離打箭爐不遠）河（即金川）畔，位于米昌溝和瓦斯溝之間土著部落的一個藏文名稱”?！盁o論是四川人、西藏人，還是金川居民，他們對于該土著部落的語言都一竅不通，但與巴旺的藏語很相似”。

石泰安在這里提到的“董族人種集團”，指的是藏族傳說中西藏最早的6個原始部落，即藏族史中所說的“六氏族”中的董氏族。按藏族傳說，神猴與羅剎女的結合，產(chǎn)生了青藏高原上最早的人類；后來，神猴與羅剎女的后代分裂為6個原始部落，董氏族為6個原始部落之一。而董氏族后來也形成許多分支，高董則為董氏族中的一支。石泰安所說的巴旺藏語，指的是今丹巴縣巴旺鄉(xiāng)一帶的藏語。據(jù)語言學家研究，巴旺藏語為爾龔語，而魚通藏語屬貴瓊語，兩者不屬同一種語言。但我們也發(fā)現(xiàn)，爾龔語和貴瓊語都屬漢藏語系藏緬語族羌語支，故石泰安稱魚通話“與巴旺藏語很相似”是有一定依據(jù)的。

但石泰安根據(jù)“魚通”與“高董”的藏語發(fā)音相近，而認為魚通就是高董的觀點似乎有些勉強。我們在對康巴藏族的考察中發(fā)現(xiàn)，康巴確有一些藏族部落與“董”氏族有關系。如，色達的瓦須部落，理塘、道孚、白玉等地的瓦述部落，九龍、石棉等地的爾蘇部落，他們都自稱為“董”氏族的后代，不論是口頭傳說還是文獻記錄，其歷史與“董氏族”的關系都是清楚的。但在魚通人中，我們從未聽說過他們有過與“董氏族”相關的自述和傳說；我們將魚通與上述自稱為“董氏族”后代的各部落進行比較，卻發(fā)現(xiàn)兩者之間的文化相差甚遠，很難想象出他們曾經(jīng)屬于同一氏族。

貳 魚通人與孟獲遺裔

魚通人為孟獲遺裔一說，最早見于《天全六番志》?！短烊尽贰叭N”條下記：“三十六種舊名索孟，諸蕃稱是漢孟獲遺裔?？级蔀o道路雖相屬不遠，第世久不足征矣，亦名魚通。魚通三十六種，世為天全所轄熟番……其村堡三十六，悉以種名之，曰烏達種、曰木哇種、曰暖巴種、曰吞巴種、曰康蠟種、曰工哈種、曰閃工種、曰子羊種、曰無漩種、曰佘蠟種、曰葉巴種、曰呆孟種、曰買孟種、曰昌媽種、曰國達種、曰別冗種、曰卯丹種、曰京布種、曰即衰種、曰咱納種、曰斑巴種、曰雙巴種、曰裸南種、曰雙魚種、曰令足種、曰沃甲種、曰沖工種、曰陽林種、曰母黨種、曰桐林種、曰案工種、曰哈牛種、曰亢于種、曰昌西種、曰魯密種?！?/span>

據(jù)郭建勛考證，以上“三十六種”中，“佘蠟”即舍聯(lián)，在今魚通鄉(xiāng)境內；“葉巴”即野壩，今魚通鄉(xiāng)境內；“呆孟”為今奈達、廠馬二地，在今麥崩鄉(xiāng)境內；“買孟”即麥崩，在麥崩鄉(xiāng)境內；“昌媽”即廠馬，在麥崩鄉(xiāng)境內；“國達”即瓜達，在今麥崩鄉(xiāng)境內；“雙魚”在今金湯大寨子附近；“陽林”即楊林，在今捧塔鄉(xiāng)境內；“桐林”在今捧塔鄉(xiāng)境內；“魯密”即今丹巴的二十四村。按此所考，今之魚通即《天全六番志》中的魚通無疑。

為什么《天全六番志》說魚通是孟獲后裔？該志稱“孟獲后裔”的說法是來自“諸蕃稱”?！爸T蕃”是誰？“蕃”即藏族，“諸蕃”應是魚通附近的各藏族部落的總稱。但“諸蕃”為何這樣稱呼？我們不得而知。不過我們知道，孟獲在蜀漢時曾被諸葛亮多次打敗，康定周邊藏族對諸葛亮十分崇拜，奉之為神，關于諸葛亮的傳說也很多，就連康定“打箭爐”之名也被附會成諸葛亮派人在康定造爐打箭。因此，不排除康定一帶的原有藏族人，將與自己在文化上有別之魚通人附會為被諸葛亮打敗了的孟獲后人的可能。

今瀘定嵐安“貴羌”中也流傳有一則關于與此大體相近的祖源傳說。該傳稱“貴羌”的祖先原居于邛雅高山地區(qū)，從事游牧。后與周邊發(fā)生糾紛，被諸葛亮派兵打敗。于是雙方在雅安進行談判，諸葛亮要求他們從高山遷居河谷地區(qū)從事農(nóng)耕，不再游牧。由于是諸葛亮的手下敗將，其祖先只得按諸葛亮之要求，從高山遷入河谷，開始從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但有部分先民卻不愿改事農(nóng)業(yè)，遂從邛雅遷到天全，再從天全遷到瀘定繼續(xù)游牧，成為了當?shù)刭F瓊人的先民。該傳說雖然未提到孟獲，但其祖先同孟獲一樣，都是被諸葛亮打敗了的。初看起來，感覺與《天全六番志》所說有些相近，兩者之間可以相互印證。但仔細考察又覺得有所不妥。因為學術界對歷史上是否真有孟獲其人大多持否定意見，即便是真有其人，孟獲的族別和地望也與其不相符。因此，我們認為，無論是瀘定嵐安還是康定魚通之“貴羌”中肯定有人來自天全，但不可能是孟獲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