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

    小時候，我家住在小河邊。河岸上，除了生長著高大挺拔的雜樹，還有大片大片的灌木。灌木叢中，夾雜著枝條纖細(xì)的枸杞樹。

    每年仲春，枸杞的枝條抽出嫩嫩的葉片。葉片漸漸長大，整個枸杞樹枝繁葉茂。待到淡紫色的花瓣綴在綠葉叢中，綠氣就鍍上了紫光，更顯得生機(jī)勃勃。初秋，葉片凋落，狀如紡錘狀的紅色果實(shí)布滿枝條，擁擁擠擠，晶瑩閃亮，宛如一顆顆紅寶石。我們一放學(xué)，就跑到河邊采枸杞子。采時不能太用力，枸杞子皮薄易破，捏破的果子流出紅漿，果肉裹著金燦燦的小籽粒。紅通通的枸杞子色澤誘人，令人垂涎。但我們都不敢吃，聽大人說枸杞子有毒，吃了它會腫脖子腫臉。男孩子摘了當(dāng)子彈互相扔，你打我，我打你，一陣激烈的戰(zhàn)斗之后，大家身上、臉上都紅紅的。女孩子摘了則當(dāng)作耳墜兒，用棉線穿了吊在耳朵上，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

    也許是我喜歡躺著看書的緣故，上五年級那年，我患上了假性近視。上課時老師寫在黑板上的字看不清楚，醫(yī)生說需要戴眼鏡。那時家境貧窮，買紙筆的錢都沒有，哪配得起眼睛。母親很是焦急，生怕耽誤了我讀書。她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枸杞子能疏肝明目，第二天一早，她就踏著晨露，來到河岸邊尋找枸杞子。她用鐮刀劈開荊棘，尋到一叢枸杞，一手牽住長刺的枝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采摘著一顆顆紅彤彤的枸杞子。有時手被尖刺戳破了，她不顧疼痛忙著采擷，因?yàn)殍坭娇梢郧辶羶鹤拥难劬Π　?/p>

    母親將采回來的枸杞用清水洗凈，晾曬在一塊干凈的白棉布上。曬干后，用玻璃瓶裝起一部分，留待日后慢用。剩下的一部分放在瓷碗內(nèi)，現(xiàn)沏現(xiàn)喝。第一次，母親將泡好的枸杞茶端到我面前，看著那紅艷艷的枸杞在杯內(nèi)忽上忽下地沉浮，我不敢喝，生怕中毒。母親說：“哪有什么毒??？醫(yī)生說它還是一味中藥呢，吃了它，你眼睛就明亮了?！甭犇赣H這一說，我才壯起膽子喝了一口，枸杞不但不苦，反而還有甜津津的。兒時的我最喜吃甜的，我不管有毒沒毒了，大口大口地喝，喝完，滿嘴甜滋滋的，齒頰生津。我不禁稱奇：好東西，的確是好東西，過去為什么沒發(fā)現(xiàn)呢？

    母親不僅每天泡枸杞茶給我喝，還經(jīng)常熬枸杞粥、煲枸杞湯給我吃。堅持了一年多，我的眼睛果然和過去一樣明亮了，學(xué)習(xí)成績也和以前一樣好了，枸杞子助我考上了中學(xué)、大學(xué)。故鄉(xiāng)的枸杞子，給了我光明，給了我知識，給了我積極向上的力量。

    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在異鄉(xiāng)的小鎮(zhèn)上工作，看到同事經(jīng)常買寧夏枸杞子泡茶喝，問為什么不泡茶葉，他們驕傲地解釋：此乃清熱祛毒、強(qiáng)胃健脾、滋陰補(bǔ)陽之上品。于是我依葫蘆畫瓢，也買來寧夏枸杞子飲用。而每到秋季，母親總還要采些枸杞子曬干后給我送來。我說：“媽，超市里有寧夏枸杞子賣，寧夏枸杞子比老家的枸杞子藥效好多了?！蹦赣H意味深長地說：“孩子，寧夏枸杞子再好，也比不上家鄉(xiāng)的枸杞子啊?！?/p>

    我把母親送來的枸杞子分一些給同事，留一些給自己。閑暇時分，我就撮一點(diǎn)枸杞子浸泡在茶杯中，慢慢品啜。白色的杯底，靜靜地躺臥著紅瑪瑙般的枸杞子。細(xì)細(xì)品味，只覺得清甜爽口，甘冽宜人。喝完后，還感覺余香裊裊，不絕如縷。其實(shí)，那哪是枸杞的余香啊，分明是我長長的鄉(xiāng)愁和母親給我的深厚綿長的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