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話也說不出。我真的驚呆了，從內(nèi)心到皮膚上每一個毛孔都驚得麻木了。我閉上眼睛，再也不想看冰墻上出現(xiàn)的任何畫面了。

    ◎嘎子

    對著圖象閃爍的冰墻，我的頭麻木了，嘴張開著再也喊不出什么了。阿洼老人平靜地端著碗，把加了糌粑面的奶茶喝得很響。暖融融的火光烤著臉，我能清晰地看見他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子。他笑了一下，說：“嚇著你了吧?！?/span>

    我什么話也說不出。我真的驚呆了，從內(nèi)心到皮膚上每一個毛孔都驚得麻木了。我閉上眼睛，再也不想看冰墻上出現(xiàn)的任何畫面了。

那個有尖厲笑聲，行為古怪神秘的老巫婆竟然是張面具。撕開面具，露出的真面竟然是面前這位智者似的阿洼老人。他為什么要裝成那個樣兒？他給那個猥瑣的瘸腿漢子的是什么東西？我感覺到那是個陰謀，充滿凜冽寒氣的陰謀。

    阿洼老人很平靜地面對冰墻，手掌在墻面輕輕一舞，有許多水花在墻面蕩開了，流水聲串串響著，與水花一起消失在遙遠(yuǎn)的地方。冰墻暗了下來，我卻感覺到寒風(fēng)刺骨似的冷。阿洼老人沒看我，說：“我知道你此時的心，像這水花似的不平靜，也像這流水聲音一樣迷茫。你肯定很驚異，也很疑惑。哈，有些事原本很神秘，有許多隱在迷霧后的地方讓人看不清。不過，卻是真實(shí)的，像你手生長著十根指頭一樣的真實(shí)?！?/span>

    他回過頭，溫暖的爐火映著他的臉，那是張蒼老卻很有光澤的臉，連銀白的須發(fā)上都鍍著一層耀眼的光。他說：“奇怪吧，我就是那個部落里的一個掌握與神溝通，會打卦算命，預(yù)測未來的巫師。在那里，我是個老太婆，誰也不清楚我有多大的年齡，我比他們最年老的頭人還要老。在那里，我是座橋，從我這座橋過去，就可以看到他們敬重的神，就可以得到忠告，知曉未來?！?/span>

   我笑了，很怪的笑。我說：“你為什么要躲躲藏藏，你現(xiàn)在的樣子就讓人敬重，也能把你知曉的告訴他們，幫助他們。你怎么要裝神弄鬼，把自已弄成那個樣兒?！蔽蚁肫鹉莻€笑聲很怪，臉皮干燥的老巫婆，心里就不舒服。

   阿洼老人嘆息一聲，說：“我也不想那樣。過去，我?guī)退麄儠r，都是在暗處。我的朋友，就是那個巫婆，她叫班卻乃炯，在那個冬天突然死了。我對這個部落的幫助都是通過這個通靈的巫婆來完成的，現(xiàn)在她去世了，是去冰河邊打水時死去的。我發(fā)現(xiàn)了她的尸體，帶了回來。我就想到裝扮成她的樣子同部落生活在一起。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看看他，心里還是堵塞著好些疑惑。有句話我在心里嚼咬了好久，還是說了出來：“你給那個叫帕加的漢子兩小包東西，是厲害的毒藥吧。”

   他有些慌張了，手舉起來，又在臉頰上抹了好幾下，然后就捧著臉不吭聲了。過了好久，他笑了，沒有聲音的笑，臉上的皺紋很輕松的散開來。他說：“你體內(nèi)長了會害你命的瘤時，你會怎么辦？割掉，只有割了才能保你的命?！?/span>

   我明白了，但我沒說出來，心里還是對這樣的陰謀充滿了恐懼。

   燈暗下來，有團(tuán)藍(lán)色的霧在屋內(nèi)升騰。冰墻哧哧扎扎響著，又是一片雪亮。 阿洼老人的手在冰墻上舞動了幾下，說：“狐貍開創(chuàng)的部落，得有真正像狐貍一樣的人來拯救呀！”

   我知道，一段新的畫面將出現(xiàn)在墻面上……

   又是一天了，冰墻一片冷漠。我在屋內(nèi)流動的空氣里嗅到了青草的香味，似乎還聽見了嘰嘰喳喳的鳥叫。我看著這間讓藍(lán)霧死死包裹起來屋子，看著四面冷冰冰的石墻，說外面的雪停了吧，我想出去看看。

   老阿洼盤腿蹲在火爐前翻看一部厚厚的書，抬頭看了我一眼，老光鏡片滑到了鼻尖上。他說，雪沒停，風(fēng)更厲害了。雪豹都不敢出洞，何況是人。

   我笑出了聲，他也聽出我的笑就是不相信他的話。他啥也不說了，又埋進(jìn)了厚厚的書里。那是本包有墨綠厚封皮的書，書脊上的字已褪了色，但能認(rèn)出那是一行早已失傳了的古印度伽羅斯底文字，狀如驢唇。那是很規(guī)范的天城體，我在阿育王石刻和石柱上看見過?？蛇@種文字早在公元三世紀(jì)后就不使用了，也沒有刻印成書的記錄。我對他手里的書產(chǎn)生的好奇，伸手去摸書脊上的那行刻印很深的神秘文字。

   他說，這書記載了香芭拉王國一萬多年的歷史，預(yù)見了未來人類將遇上的種種滅頂災(zāi)難。戰(zhàn)爭、瘟疫、水患，人類該怎么做才能避免這一切的發(fā)生。他知道我看不懂書里的文字，就把書遞給我。很厚的書卻輕如柔絲或羽毛。我不知道印書的紙是什么材料，薄薄的像是細(xì)軟嫩滑的皮膚。在我翻動時，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似的跳動起來，還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曧?。我想起了秒針走得鋼響的羅馬表，想起時光飛駛，想起宇宙按著規(guī)律演化巨變，就是這種聲響。

   我把書還給他，說看著這書，我自卑極了，像個無知的文盲。

   他哈地笑了，什么也不說，合上書，用綢緞包起來放入一個木盒子里。木盒很普通，啥也沒裝飾，保留著自然的本色。

   他說：“人的世界里沒一個人能讀懂此書。當(dāng)然不是它的天書文字，蝌蚪文蛇形文都有人能猜個八分。這書深奧之處在于它很平淡，平淡得一不小心就把緊要之處就忽略了。其實(shí)，它在說香格里拉王國盛衰大事時，也在說人類與自然怎樣和諧相處。人與生命的永恒之源，就在這個和諧?！?/span>

   我的心很亂，才沒心思坐在這里讀書呢。在阿洼老人又走進(jìn)那部厚厚的書里時，我又聽見了鳥叫，很宛囀的鳥叫，像柳林里的黃雀在晴朗的早晨驕傲地唱歌。只一會兒，我又感到無奈起來，我沒見到那個叫達(dá)瓦的女子，連一只小蟲都沒見到，只見粘稠的藍(lán)霧在潮濕的地上慢慢升騰。我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又歪倒在床上。

   炸彈轟響，我駕著飛機(jī)在敵群里俯沖扔彈。黃色的煙霧弄臟了機(jī)艙玻璃，我還是能看見不斷升高的熊熊火光。我看見了那個彈藥庫，在一片水杉林里。我朝它沖去，想把最后一顆高爆彈投到那里?？晌业某岚蛉计瘐r亮的火光，兩個翅膀像融化的蠟在燃燒中掉下了。我也在空中打著旋朝地上的火光里掉去。我記得自已大聲呼喊，想讓自已的喊聲使飛機(jī)重新生出翅膀飛上天去?？墒牵业哪_底卻燃出的鮮紅的火苗，接著全身都融化在火光里了……

   我醒來，是躺在冰涼的地上，受傷的腿又火燃似的痛。阿洼老人與達(dá)瓦都站在旁邊看我。達(dá)瓦蹲下來，用衣袖擦我鼻尖上的冷汗。我抬起身子問：“我的飛機(jī)呢？”

達(dá)瓦說：“你做夢了。你從床上喊叫著滾了下來，看看你的腿，又得重新接骨了?！?/span>

   我耳心里還響著飛機(jī)馬達(dá)的卡卡聲，嘶裂耳膜的炸彈暴炸聲。腿骨的疼痛上竄到肋骨，我張大嘴啊啊叫喊起來。

   老阿洼掏出一塊很像橡膠的東西叫我咬住，我含在嘴里，舌尖便嘗到了冰板似的寒冷味。那種酷寒的感覺通過麻木的舌尖，我的全身都麻木了，耳朵里響著潛水似的嗡嗡聲，我像在一個冰寒的水池里沉沉浮浮。黑暗包裹了我，我啥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我看見了達(dá)瓦迷人的笑容，她告訴我，天晴了。

   我想爬起來，跟她去外面看看太陽，她卻雙手壓住我的肩膀，說：“阿洼說，你不能起來。你還得睡，再睡四遍好覺，就可以出門了。”

   她的臉紅撲撲的，笑得很單純。我嗅到股奶油的香味，肚子咕嚕了一聲。她笑了，說：“知道餓了？剛擠了新牛奶讓你喝個飽?！?/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