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中

    冬至夜長，年年到了這個節(jié)氣，天就該進入寒冷的氣候了。而只有當(dāng)大雪小雪及時趕來，才會將人們帶到更深的冬天。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我的耳邊就仿佛聽到農(nóng)村的老把式說，大雪小雪煮飯不歇，生活帶上了山村和泥土化的形容，它告訴我家鄉(xiāng)的天開始下雪了。到了大雪小雪，沒有農(nóng)活可做也不急于出遠門，白天的時光短得只夠煮三頓飯，一年到頭最長的冬夜從此開始。

    該下雪的天氣，南方難得一見“北國風(fēng)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景象，就是藏進四川山溝里農(nóng)村老家，下雪也是不見白雪的帶著雨水。雨滴與雪花交融，從天飄落下來，眼瞧見透明的水滴和雨絲，耳聆聽清晰的唦唦聲音和彈唱，山區(qū)年年都有這樣老長老長，看得到聽得見，有形有聲的水雪。即便如此，那走進我記憶里面，唯有的幾次下成像北方那樣漫天漫坡的雪，都是從夜間睡夢中開始，它無聲無息，鋪天蓋地的強行占領(lǐng)，就像是對我們的村莊來了一場閃電戰(zhàn)般的偷襲，施展它野蠻的侵略。

    那一個寒風(fēng)凜冽的夜晚，天色沒有深冬那么黑，吹熄油燈后的無形空間，伸手不見五指，屋頂上瓦槽鑲起的兩片亮瓦打出夜空灰藍色天光。老犁耙匠半下午時，看了看白云山巔天邊相接處滾滾黃沙，一陣陣干冷割耳刺膚氣流，讓他渾身上下冷得有些反常地打著哆嗦，憑經(jīng)驗說：要下雪了。他說的下雪，肯定不是和往年大多時候下的水雪一樣。不過，誰信得一個老犁耙匠說要下雪了，天老爺就會聽他的話，來一場雪呢？屋內(nèi)灰藍的亮瓦，灰藍灰藍地亮進我溫暖的夢鄉(xiāng)，感覺中自己好像在天空中輕若羽毛飛起來……

    山間朦朧的空曠中，隱約傳來輕弱一聲“啪——”的爆響，回響遼遠。靜謐中又一聲 “啪——”“叭——”輕響由近傳開去?！皢簟尽薄班枧締襞尽?，以或遠或近、或近或遠，或輕或重、或重或輕突然踩折踏斷如爆炸在沉喑山野間，回旋跌宕。睡意迷糊聽到木板墻隔壁婆婆，驚訝地說：“咦——，今晚莫非遇到飛火強盜了！”

    等到院前屋后竹林里幾聲零亂的噼嗶啪叭踩踏，漸起漸落，不放心的隔壁婆婆招呼兒子，“你起身去看看，今晚上屋后是不是來了強盜喲！”貪睡的兒子并沒有起。

    不知過了什么時候，隔壁少瞌睡的婆婆起床了，嘴上開始一天最早的嘮叨：

    “一晚上你硬是好睡，下半夜，有人在屋后竹山里把竹子筍殼踩得噼里啪啦，一直響到天亮，都還在響?！薄岸寄觋P(guān)了，那怕是哪家在接親報喜吧?！?/span>

    我被提前從夢中鬧醒。屋頂上亮瓦透下來的反光，把屋頂下室內(nèi)幾樣簡單的家具輪廓勾勒成型，它們的平面上也給照得明晃晃亮堂堂的，如在日光燈下，雙眼一時睜不開，耳邊過年的騸雞公剛叫了第二遍，天光卻大亮了。第一反應(yīng)是，跳下床，跑到屋后門，拔出插閂，拉門扇的同時一股凊冷的氣流直撲全身，眼睛一片晶瑩雪白。屋后竹山中，三分之一的青翠竹竿，最終沒有經(jīng)受住雪花輕若鴻毛的腳步踩踏，在昨晚的迎雪爆炸聲中折斷或開裂趴下。

    哈哈……昨晚下雪了，不是來了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