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

過年前的各項準備工作中，令我們這些小孩非常關(guān)心的是大人們給我們縫制什么新衣裳。

山寨的彝族人，對自家孩子過年新衣裳的準備是相當重視的。年初，阿爸阿媽就開始張羅著給我和弟弟妹妹準備新衣裳了。除過年豬外，阿爸阿媽還喂了兩頭大大的肥豬，賣給在本寨搞地質(zhì)勘探的地質(zhì)隊人員，換了三百多塊錢。同時，他們還喂了不少雞賣給區(qū)營業(yè)商店，也換了些零碎錢。盡管賣豬、賣雞換回了不少錢，但家里開銷也大，諸如家里幾口人的茶葉鹽巴需要錢，自家地里的莊稼施肥購買化肥需要錢，我和弟弟妹妹上學也需要學費……臨近過年不到一個月了，阿爸阿媽手里已經(jīng)沒剩幾個錢了。

“我們得想點辦法，給幾個娃兒縫制過年新衣裳才行！”阿爸一邊抽著煙一邊對阿媽說。阿媽“嗯”地應了一聲，沒再說什么，顯然，她心里也在琢磨著如何給我和弟弟妹妹添置過年新衣裳的事兒。火塘里的火在呼呼地燃燒著，不時向火塘邊濺起小小的火花。我和弟弟妹妹也在急切地看著阿爸阿媽那憂郁的神色。

夜已深了，整個山寨異常寂靜，只有風呼呼地從屋梁上吹過，不時有幾縷微風從門縫里鉆進，使我感到有些寒意。阿爸阿媽吩咐我?guī)е苊孟人?。我?guī)е苊米哌M堂屋，一頭鉆進有些涼意的被窩里，不一會兒，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第二天拂曉，我被一陣親昵的安慰聲喚醒：“路上要注意安全，別忘了多吃些饃饃！”“知道了，你要好好管教娃娃們，讓他們好好念書，同時幫著你多做些事……”我從窗縫里往外眺望，只見啟明星還掛在東邊的山坳里，不時閃著顫抖的晶瑩的光芒。我翻身起床，趕快穿上衣服，急忙跑出門，只見阿媽默默地站在院壩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向北邊深情地眺望著。我循著阿媽的目光望去，阿爸背著竹制背篼，肩扛一把挖鋤，沿著山寨里的那條羊腸小道，向著山那邊走去了。我知道阿爸是到雞公山挖藥材找些錢，給我和弟弟妹妹添置過年的新衣服。我看著阿爸漸漸遠去的背影，油然感嘆道：“這都是為我和弟弟妹妹??！”心里一陣酸楚，熱淚禁不住從眼眶里簌簌流了出來。

這以后的時日里，我們天天默念阿爸平安歸來。每天下午，當太陽的余暉在雞公山緩緩向上移動時，我和弟弟妹妹就坐在家門前那塊碩大的石頭上，盼望著阿爸從那條羊腸小道上歸來。我們就這樣等呀等，可等了十多天，還未見阿爸的蹤影。

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我和弟弟妹妹看見在山寨北邊的山坳里有一個像螢火蟲似的光亮在緩緩地移動著、而且越來越清晰。原來是阿爸點著松明火把，將一背篼滿滿的丹皮藥材背了回來。阿爸平安歸來，我們高興極了。阿媽張羅給阿爸弄吃的，我和弟弟妹妹有的忙著給阿爸遞茶，有的遞上毛巾，有的端來洗臉水。阿爸洗過臉后，就坐在火塘邊，一邊喝茶，一邊抽著煙，憔悴的臉上掛滿幸福的笑容。我和弟弟妹妹不顧阿爸途中的勞頓，有的抱住他的頸項，有的抱住他的胳膊，有的索性跳進他的懷里撒嬌。

阿媽一邊給阿爸端上一碗香氣撲鼻的雞蛋面，一邊嗔怪道：“走這么長時間了，也不捎個信回來，把我們急死了！”阿爸吃完面后，索性把我和弟弟妹妹都摟進他那寬闊的懷里，樂呵呵地對阿媽說：“這次我運氣好，挖到不少丹皮藥材?！蔽抑赖てに幉?，區(qū)商店每年都大量收購，而且價格不菲。阿爸將我和弟弟妹妹一個個抱到竹制籬笆座上后，微笑著說道：“今年，過年你們有新衣裳穿了！”我們高興得跳了起來，都齊聲說：“阿爸真好，阿爸真好！”

我們圍坐在火塘邊，聽阿爸講挖丹皮的艱辛、丹皮的藥用價值及時下的價格。我們聽得入了神。

過了一段時間，阿爸將曬干的丹皮背到區(qū)營業(yè)商店銷售，換回了不少綠的、花的、灰的布料。阿媽拿著阿爸購回的布料，開始為我和弟弟妹妹縫制漂亮的過年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