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忠

快到碌曲地界了，眼前的一片白樺林十分顯目，我就此停了下來。洮河順南而下，水勢很大，水流湍急。落日下，白樺林里的野雞和倉鼠們都來到河邊，它們或從葉片上踏足而過，或低低掠過白樺林。它們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穿行大半個地球，然而卻未曾離開這片白樺林，它們的家園就在這片不足一公里的白樺林里。相比而言，我們四處奔跑，而疏遠了自己的家園，一直尋找夢中的香巴拉，不也是愚笨而可笑的嗎？

是的，我該回到家園，從此不再去陌生的街頭流浪，也不再去陌生的街頭獨自孤獨了。

十幾分鐘后，太陽隱去了身形，多彩斑斕的白樺林也失去了靚麗的色彩，變得黯淡無比。飽滿的草籽沾滿了我的襪子，我一一將它們摘下來，包在紙里。我想，一定要帶它們回到家園，種在盆子里。我還想，無論走到哪里，哪里就會有源頭草籽的清香。

其實，我還有一個秘密。倘若有一天我的陽臺上長滿來自源頭的青草時，我一定會想起源頭活水。多么希望源頭活水的清澈，時刻滌蕩我那顆因奔波而疲憊了的心。

行走：現(xiàn)實與想象

2019年10月初，我所有的想法和計劃成了泡影。因為我要在卓尼縣刀告鄉(xiāng)龍多村駐村，開始長達兩年的第一書記兼幫扶隊隊長的工作。沿洮河行走的想法和計劃埋在心底似乎很久了，遲遲沒有實現(xiàn)，并不是懶散?，F(xiàn)在看來，這樣的擱置并非是壞事。住在龍多村村委會的這段時間，我重新對起初的關(guān)于洮河沿岸民生、民風(fēng)、民俗之調(diào)查計劃有了新的想法。的確也是起初的想象過于單純且有點利益化了。然而，所有的想象總是很簡單，讓其變成現(xiàn)實卻很不簡單。

故土養(yǎng)育我?guī)资?，可我對它的理解有了越來越多的偏差，甚至有了莫名其妙的遠離和逃避。和故土不能分割，又似乎形同陌路，既不能徹底遠離，也做不到朝夕相守。然而光陰并沒有停下來，也沒有給我任何與故土重新相親相愛的機會。我和生我養(yǎng)我的那片土地一邊疏遠，又一邊不斷靠近。這樣的情形讓我在現(xiàn)實世界中多出了對故土認識的偏頗，也多出了對現(xiàn)實的質(zhì)疑和不信任。

生活了幾十年的那片土地上河流眾多，草原無垠，牛羊成群，沒有人不愛生養(yǎng)自己的土地，為什么我卻對生養(yǎng)自己的那片土地有著這么多的不理解？當(dāng)我再一次踏進那片土地，才發(fā)現(xiàn)在現(xiàn)實與想象中，是我抱有了過多的理想，甚至高于現(xiàn)實太多的幻想。我的想象與現(xiàn)實好像是一條河流的兩岸，中間隔著一層抒情的文字。必須要打破這層抒情，讓它們?nèi)谌胍黄?。于是，我在洮河沿岸駐村的這段日子，一直努力著將自己完全融入，甚至刻意地用各種辦法與這片土地融入，因為新的環(huán)境對一個人認識生活和事物會有新的思考。然而我成了一個漂泊者，在風(fēng)雪彌漫的車巴河邊，聽河水轟響，聽寒風(fēng)呼嘯，惟其找不到融入的支點。我想，大概是來自心理和文化的不同，致使我對腳下的這片土地具有了排他性。

必須要找到這個支點。于是我?guī)еS多疑惑，帶著理想和遠大的抱負，用了兩周時間，走完了洮河流域。我的行走再次讓我的想象變得脆弱無力，是自己的想象過于絢爛，還是現(xiàn)實客觀的東西過于龐大而沉重？事實上，這樣的問題并不在我起初的計劃內(nèi)，但在行走的途中，卻不可避免的遇到了。無法逃避，也無力解決。

洮河沿岸生活著的我的親人們，或耕種，或放牧，或于青藏高海拔的天地里放牧自我，或在黃土堆中躬身勞作。千百年來，他們堅守著理想信念，不折不扣的守護著河流，使自己的人生世界在無盡廣大的天宇之下不斷完善自新。他們堅守理想，守護河流的同時，也朝著連自己都不可預(yù)知的方向前進著。牧業(yè)因為草場的不斷縮小而收入銳減，農(nóng)業(yè)收入微薄，傳統(tǒng)的種植被人們放棄，手工業(yè)更是萎縮，甚至消失，土地變得復(fù)雜起來——其實，根本上和土地?zé)o關(guān)，是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們變得復(fù)雜起來。

我們都是社會的人，無論是人還是人的情感，都無法逃離社會，社會環(huán)境的力量十分巨大，社會心理不可能不侵入我們的心靈世界。是的，在行走洮河沿岸的那些日子里，我看到了許許多多人和事，是我起初的想象里沒有的人和事。對現(xiàn)實生活的關(guān)照，如果僅僅停留在想象上，我想，這是一個作家的不真誠。我在洮河沿岸行走的過程中，也糾纏在散文的真實與虛構(gòu)之中?；蛟S跟現(xiàn)實貼得太緊，作品反而表現(xiàn)出更多假的成分來。作為藝術(shù)，怎么離開虛構(gòu)呢？我不否定我所有有關(guān)洮河源的真實性，但也沒有放棄有些情節(jié)的虛構(gòu)。我不想糾結(jié)，散文的真實并不一定就是作者所經(jīng)歷的真實，只要寫出真情、真誠、真實；只要寫出人情味、世俗味、煙火味，我想就夠了。

逝水。逝者如斯。其實，河流并沒有失去，它浩浩蕩蕩，一如既往地直奔目的地。洮河沿岸，不斷失去的是先民創(chuàng)造的一些民族文化，不斷萎縮的是先民創(chuàng)造的民族傳統(tǒng)。

冬天了，高原寒冷。這個冬天卻不讓人安心。《洮河源筆記》終于定稿了，冬日陽光溫暖，可大街上沒有行人。我不能因為病毒的侵擾而放棄對土地的熱愛，也不能因為洮河沿岸不斷失去的文化和傳統(tǒng)，而放棄對河流的追尋。要守住自己內(nèi)心的堅守，把簡單淳樸的詞語抱在懷里，讓它給予我這個冬天無盡的溫暖，像大地一樣，煥發(fā)新的活力；像河流一樣，永不枯竭?；蛘哒f，這就是我要找的那個支點。找到它，想象與現(xiàn)實之間的距離會漸漸縮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