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孝紀(jì)

    村莊沒有棕樹，棕繩家家都有。長的，短的，細(xì)的，粗的，新的，舊的。

    我們村莊周邊一些山溝里躺著的小村子，十幾、幾十戶人家的，在他們村前或村后，能看到獨立或成叢的棕樹，光桿黑溜，樹頂像野雞屁股上成堆的漂亮長翎，散開著巨掌般的長柄綠葉，長柄下端披散著一圈棕黃烏黑的雜亂的棕毛，像一個多年不曾理發(fā)洗頭的浪人。我曾經(jīng)納悶過，這樣的棕樹，為什么我的村莊沒有呢？

    棕樹經(jīng)年可以沒有，棕繩一日不可或缺。

    早晨起床，睡眼惺忪，眼角上兩團黃白色眼屎還沒有擦去，套用村人一句夸張的話：“眼屎能打土磚?！北銖拈T后墻角里順手拿了一根鐵鉤扁擔(dān)，挑了兩只木水桶，出了門，走在石板巷子里，走向村前柏樹下咕咕流淌的老水井。兩桶清亮的井水挑上肩，一前一后兩股棕繩把扁擔(dān)拉得彎彎，咕唧作響。挑水的人絡(luò)繹而至，往來交錯，打著“早啊”“挑水啊”這類順口而出的招呼，板結(jié)的臉面漸漸生動起來。

    村莊的籮筐有兩種，大的叫谷籮，小的叫米籮。雙搶割水稻之前，村人往往會在趕圩時買來新籮筐，新棕繩。在剪刀尖嘴的配合下，撬開籮筐四面外側(cè)中央預(yù)留的穿繩篾孔，一根長長的新棕繩依次穿過，在籮筐底呈十字型交匯，打結(jié)。提起棕繩，猶如籮筐的雙耳。挑谷挑米挑碳挑花生挑紅薯，甚至走親戚時挑著一雙小兒女，籮筐棕繩的長度可以根據(jù)挑者的身高挽結(jié)調(diào)整。

    那時村莊的人家都養(yǎng)豬，每天煮潲需要大量的茅柴。年少的我們，有一項日常的工作，就是上山砍茅柴。尤其是周末和寒暑假，只要不下雨下雪，幾乎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成群結(jié)隊與伙伴們到遠(yuǎn)近的山上砍兩個來回。上山時，我們各自帶一把鐮刀，一根柴槍，兩副套了木勾子的棕繩。下山時肩膀上挑一擔(dān)棕繩捆縛的茅柴，茅柴沉重，壓得皮肉肩骨生痛，只得快步疾行，回家的路上，要歇息好幾回。

    那些用舊了，甚至已經(jīng)斷過很多次的棕繩，會派上別的用場。比如套在窗外墻釘上，用來掛晾衣的竹竿；套在木梁上，掛菜籃，掛籮筐，掛需要躲避老鼠的物件；也可以用于別的使用棕繩的地方?？傊粫p易丟棄。

    長長的棕繩，也在村莊禁錮著自由，摧殘生命。牛永遠(yuǎn)被一根棕繩牽住了鼻子，狗脖子被買狗人套進(jìn)了棕繩套，一命嗚呼。就在我們的上一輩，用棕繩捆人斗人，幾乎是習(xí)以為常。在我少小的時候，偶爾有想不開的村人，用一根棕繩了結(jié)余生。

    有一種粗如手臂的棕繩，每戶家庭差不多都有一根。一端打了一個死結(jié)，比拳頭還大。這根棕繩用來將籮筐的稻谷和米扯到樓上，倒入谷廒或米缸。在我十幾歲之前，家里是父親干這個活。他雙腳跨站在樓梯口，附身朝下，從樓上垂下粗棕繩來。我們站在下面，將谷籮筐的細(xì)棕繩挽一個大活結(jié)，掛在粗棕繩的死結(jié)上。父親用力將粗棕繩一下一下往上拉，最后提住活結(jié)，把沉重的籮筐穩(wěn)穩(wěn)地放在樓板上。少年時代，我成了干這個力氣活的接班人。

    村里也有這樣粗大的公用棕繩，每次使用，要同時用上好幾根，那是用來綁扎出殯的棺材和抬杠。抬棺的“八大金剛”腳步緩緩向前移動，沉重的棺材在兩根圓木大抬杠的裹挾下，一沉一浮大幅度晃蕩，與粗大的棕繩發(fā)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到了新挖的墓穴邊，抬杠拆了下來，村人拉著粗大的棕繩，將棺材緩緩放進(jìn)墓坑。拉出棕繩，掩上黃土，一段或長或短的人生，就此回歸地母的懷抱。